九月的伏尔加庄园,秋意正轻轻叩响她的门,白桦与柞树还舍不得脱下一身浓绿,在阿什河边伫立,像一群恋夏的老友。风里已添了几分凉意,我沿河岸缓缓散步,河水把满园绿意揽进怀里,泛着细碎的光;走着走着,普希金展览馆映在眼前 -红墙、蓝顶、描金,像从童话里搬出的俄式小楼,门前大理石丰收果篮在等候故人到访。

步入馆内,满室华光,带金色雕花的穹顶下水晶灯流泻柔光,大理石地面映着灯影,两侧雕像伫立,暖橙墙上正展着俄美协二十多位画家的油画;展馆中央,原木画架斜立成排,红色画框里的黑白素描带着折痕水渍,像刚从老兵的行军包里掏出来。目光落在红色展牌上 —“戈尔拉奇・鲍里斯・特洛菲莫维奇 1941—1945 年素描画国际展览・战争年代的纪念”,俄文写着 "ПАМЯТЬ ВОЕННЫХ ЛЕТ"。这名字我未曾听过,读罢展牌,才走进了他的一生 —— 戈尔拉奇・鲍里斯・特洛菲莫维奇(1917-2009),生于布拉戈维申斯克,雕塑家、俄罗斯美术家协会成员,卫国战争和远东战役的参加者,劳动宿将。卫国战争期间(1941-1945),他在远东第二方面军第 2 红旗军步兵团服役。1945 年 8 月,他又随部队开赴中国东北,参加了击溃关东军的最后一战,其间历经艰辛:强渡阿穆尔河,穿过小兴安岭,走过河水浸泡的满洲平原。战后,他被授予二级卫国战争勋章 “战功” 和 “战胜日本” 奖章各一枚,军人的荣耀,他一样不缺。


再看那些素描,忽然懂了折痕与水渍的分量 — 那不是旧,是炮火留下的痕迹。战斗间隙,戈尔拉奇用铅笔、毛笔甚至墨汁作画,有些纸还是从日本人手中缴获的。这些画不仅有艺术价值,更是烽火岁月的见证。他将战争年代的素描及后期油画、雕塑作品悉数赠送给阿穆尔州地方志博物馆。这次伏尔加庄园精选 45 幅,按6个板块陈列,从《完成了祖国的命令》到《击溃日本关东军》,一条线看下来,正是二战最后战争的完整记忆。画里也藏着他自己的故事,《我是一名迫击炮手》里,画家把自己画进了炮位 —— 是他亲身经历的战斗,渡逊河那一仗,他用迫击炮消灭了 40 余名日本敢死队员和3挺机枪,确保了全营胜利。还有一幅《我的救星》,一次渡河时,装着党证、衣物和画作的帆布包从手中滑落,他跳入水中追赶,却被卷入漩涡,千钧一发之际,一名士兵递来一根粗树枝 —— 那一幕,他画了下来。
走出展馆,阿什河还在静静流淌。八十年前,那位苏联中士渡过黑龙江,参加了击溃日本关东军的最后一战;八十年后,他的铅笔素描作品渡过了同一条江,展出在阿什河畔普希金展馆里。画里有中国孩子、中国农民、被解放的人们,也有牺牲的苏联战友 —— 这不是一场外来的展览,是一条江两岸的人们,共同铭记二战最后的战斗。秋风过处,白桦叶沙沙作响,仿佛诉说着那段并肩作战的情谊,从未随江水远去。这些从炮火里走出来的素描,不只是战争的记忆,更是中俄友谊最朴素的见证。


